今年1月,离婚冷静期制度开始正式推行,这样的制度保障也许本来是为了降低离婚率,但实际的效果上,可能让年轻一代人持续走低的结婚欲望更加低迷。
这个晋升通道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内卷的社会,经济压力和没有保障的社会环境是年轻人不愿意走进婚姻的现实原因,有些年轻人甚至直接发出了“不买车、不买房、不结婚、不生育”的躺平宣言。
不婚不育成了一部分人的主动选择,也是对这个高压社会的一种消极反抗。
而作为女性,除了要面对社会的普遍压力,在婚姻关系内部,还要负责家务劳动,承担生育孩子的时间成本和身体成本,尽力在家庭和工作之间保持平衡,就业时还要应对隐性的性别歧视……发展阻力明显高于男性。
现代社会的女性尚且如此,在女性婚姻爱情都没有制度保障的中国传统社会,女性在婚姻问题上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
今天说说两个时代两个女人的故事。
1.唐婉
表亲通婚自古即有之,这种发生在近亲间的优先婚姻形式在我国曾长期存在。到了宋代,这种婚姻形式变得更流行和世俗化,数量也出现了逐渐增多的趋势。据史料记载,这种发生在表兄妹姐弟间有着以巩固家族势力为目的的婚姻被宋人大力提倡。
陆游与唐婉就是一对表亲,两人青梅竹马,心意相通,陆唐两家更是门当户对,万般匹配。于是在父母的安排之下,陆家用祖传的凤钗作为信物交给唐家,订下了他们的婚姻。陆游于20岁那年与唐婉成亲。
陆家送给唐家的凤钗,是宣告订婚的聘礼,也是最能表达诚意的信物。这只凤钗,也是那首流传甚广的《钗头凤·红酥手》词牌名的由来。
他们二人成婚之后游山玩水,吟诗作对,本应该是一对逍遥自在的恩爱夫妻。可陆游的母亲认为陆游因此耽误了考取功名,而且唐婉婚后一直没有身孕,于是强迫陆游离婚再取。
古代女子在婚姻中主要承担的是生育孩子的功能,自古即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训诫。即便是像唐婉这般极具才情、门当户对的女性,无法生育,就足以构成被休的罪名。
陆游不得不与唐婉离婚,唐婉也被再嫁给赵士程。
数年后,陆游去游览沈园,正巧遇到唐婉夫妇也在园中。唐婉征得丈夫赵士程同意,亲手向陆游敬了一杯酒。陆游饮后,在沈园题写了那首《钗头凤》,写罢,搁笔而去。
唐婉在沈园一会后,悲恸不已,写下一首同样曲牌的词,不久之后就怏怏而卒。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陆游)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唐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唐婉和陆游的故事绝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爱情悲剧,可以说,唐婉是中国传统社会中女性的一个缩影,她的悲剧不是因为感情不睦,他们很相爱,但是在传统社会的婚姻价值体系里,感情恰恰是最不重要的,女性在婚姻中的意义就是延续子嗣,辅助丈夫的工具人,没有自主决定婚姻的权力,甚至没有爱与被爱的权利。
2.萧红
来到近代,五四时期的新思潮广泛传播,那时的热门话题之一就是对旧时婚姻制度的讨伐。《玩偶之家》这部戏剧也因为契合社会议题被多次搬上舞台。这部戏剧讲述了女主人公娜拉在意识到自己只是丈夫的“玩偶”以后愤然出走的故事,激励了很多女性出走家庭,寻求独立的人格。
萧红就是在这股新思潮影响下出走的女性之一。
萧红在1911年出生于一个传统的地主家庭,被迫与自己不爱的男人汪恩甲订婚。她不顾家庭的阻挠出走北平去求学,后来又因为没有经济资助而回到家乡。
1931年,萧红与与汪恩甲到道外十六道街东兴顺旅馆同居,半年后,萧红怀孕,产期临近,汪恩甲却弃她而去。萧红因为付不出房租而被酒店老板扣留在房间。她写信给编辑社的编辑求助,才因此与萧军结识。
后来萧军带她逃离酒店,两人心生情愫,开始一起生活。
当时萧红没有工作,他们的收入没有保障,只能依靠萧军当家庭教师的收入勉强度日。
1986年夏天,萧军被问及当年与萧红相处时,他提及“那时确实脾气不好,常对萧红发火”,并亲口承认“打过萧红”。
很难想象,即使是萧红这样的才女,也遭受过家暴。
后来她与萧军分手,和端木蕻良在一起,彼时还怀着萧军的孩子。1931年因为战乱,她独自留在医院,不幸病逝,时年31岁。
鲁迅先生曾经写过《娜拉出走后怎样》,提出了一个非常悲观的议题:娜拉出走以后真的能获得独立和幸福吗?对于那个时代的女性来说,精神上被启蒙或许是值得振奋的,但现实情况是,很多女性出走以后,难以获得经济独立,却沦落到更加悲惨的境地。
在五四时期,社会没有为女性提供平等的就业环境,才是主要的问题。
即使是萧红这样的才女,在文坛上打下基础以后能够保持微薄的收入,但她一生仍然流转于各个男性之间,不得不依靠他们来维持生活,也遭受过家暴,也苦于生育之痛。所以更不敢想那些没有求生技能的女性出走家庭以后会如何。
鲁迅先生的深刻洞见指明,女性的独立缺乏广泛的社会基础和经济条件,出走后找不到工作,所以仍然只能依靠男性,于是他写下了《伤逝》里面子君和涓生的故事:子君跟着涓生走出家庭,独立生活,但因为她没有收入,只能待在家中做家庭主妇,涓生逐渐对她心生厌恶。后来他们的关系破裂,而子君只能忍受屈辱回到旧式家庭,最终郁郁而终。
真实的萧红,小说里的子君,恐怕都代表了那个时代觉醒女性最普遍的结局。没有广泛经济基础的婚姻自由,虽然壮烈,但也只是如飞蛾扑火一般。
从唐婉到萧红,她们走过的是一条通向婚姻自由的路,也是一条女性从被支配到觉醒的路。
在整个中国从传统社会迈入现代社会之后,各方面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而婚姻自由就是其中极为重要的成就。尤其是对女性而言,随着受教育程度越来越高,经济思想独立,女性的婚姻自由也得到了制度性保障。
而如今,离婚冷静期的出台,有人说其促进社会和谐,然而真正的和谐绝不是牺牲自由换来的,这份自由来之不易。
婚姻自由是多少人多少世纪的血与泪换来的,保障这份自由,是让唐婉萧红式的悲剧不再重演,这是时代发展的红利,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让不爱的人放心离开。这也是现代世界的潮流,逆而行之,必遭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