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科院心理研究所读研究生期间，我最喜欢的授课老师之一是徐震雷（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北医三院心理咨询科副主任医师）。徐老师给我们讲了两门课，其中一门是现代心理咨询与治疗，以下是我这门课的结课作业（写于2018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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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到沙盘游戏治疗时，因要追本溯源，徐震雷老师清晰详实地向我们介绍了荣格的主要理论和思想。其中，在剖析某个案例时，徐老师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婚姻（一夫一妻）制度是人类的原型。

联想到周遭一些朋友的婚姻状况以及他们的困惑和所面对的各种问题，徐老师的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激起了如下一大串问题：

婚姻的本质是什么？

为什么说婚姻制度是人类的原型呢？

如果一个人在心理上足够强大，也就是说，能够很好地满足自己的基本心理需求，或者再换一种说法，拥有独立的人格和较高、较成熟的心智化水平，那么，这个个体还需要婚姻这种形式吗？

进一步地，从心理学意义上讲，婚姻制度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归属需要（need to belong）？安全感？亲密感？……

要回答出上面所有这些问题，可能需要写一本书，我估计已经有人写过这样一本（些）书，从各个学科的角度，包括社会学、经济学、伦理学和人类学。在这篇作业里，我不揣浅陋，试着从心理学角度谈一点点自己的看法。^[1]

（一）婚姻从哪里来？

亚里士多德说，人是社会性动物。人类有一种强烈的归属需要，即要与他人建立持续而亲密的关系的需要。^[2]正是这一点，让人与人之间相互吸引、相互交往、相互依存。基于归属需要，人类之间发展出友情、爱情和亲情。但是这种归属需要，并不顺理成章地发展出婚姻制度，尤其是现在社会普遍认可和实行的一夫一妻制。

人类自原始社会时期的杂乱性交伊始，婚姻形态的演变，大致历经了群婚制、对偶婚制和个体婚制（即一夫一妻制）三个阶段。^[3]通常认为，个体婚制是在父系氏族社会里产生的，以经济条件为重要基础，是私有制发展的产物。具体而言，随着私有制现象的出现，男子由于其生理素质，在物资资料的占有中比女子拥有更多优势，逐渐占据了生产主人的地位，这一逆转促使男子全力确保父系血统的纯洁（也就是要求妻子守贞以降低亲子不确定性），以便把物资资料真正用于及传给自己的嫡亲子女。^[4]而在私有制产生后，女子获得物资资料更加困难，独立抚养孩子的存活率太低，为了确保幼儿的生存，也接受这样一种安排，就是对丈夫忠贞，以得到丈夫对孩子养育的保障。有人认为，这是个体婚制得以产生的基石。^[5]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的话，一夫一妻制（以下如无特别说明，皆用婚姻制度概称之）发展到现代社会，应该可以消亡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在现代社会，普遍而言，女子可以获得与男子一样的受教育的权利和就业的权利，因此，从经济角度而言，女子完全可以在不依赖男子的情况下养活自己，并有能力独自承担起抚育子女的责任（虽然这样做显然比夫妻两人共同抚养孩子要辛苦得多，但也并不像以前那样几乎是天大的难事）。也就是说，经济因素显然已经不再是婚姻制度存续的决定性因素了。

（二）婚姻制度为什么会存续？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人类很坚定地延续并捍卫婚姻制度呢？

前面提到人有归属需要，这种根深蒂固地近乎本能地要与他人建立持续而亲密的关系的需要是婚姻制度得以存续的要素吗？诚然，婚姻是“最伟大最重要的人际关系”。^[6]但是，大家应该都会同意，婚姻并非满足归属需要的唯一途径。建立持续而亲密的关系的需要大可以通过同居而非结婚来获得满足，甚至，也可以通过稳固的友情和亲情来得到满足。

我认为，婚姻制度之所以能够存续，是因为婚姻制度确保了人类这个种族的存续并进一步确保了人类可以不断壮大为地球上最为强大的物种。主要理由有二：^[7]

首先，婚姻制度保证了人类种群的和平和稳定发展。人类和其他哺乳动物一样，如果不做任何人为干预的话，性别的比例基本保持在一比一左右。如果不实行一夫一妻制，会颇有一部分人没有配偶，这些人会成为社会里极不安定的因素，为了争夺交配权，这部分人（往往是男性）会时时陷入争斗之中（就如其他动物种群一样），导致各种流血事件，对人类社会的生存和发展造成巨大威胁。^[8]因此，有人断言，“婚姻可以促进男性文明，让他们的注意力离开危险、反社会、自我中心的活动，转向家庭的需要。”^[6]此言不虚。其实，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婚姻促进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文明，受益于婚姻制度所带来的人心和社会的稳固，人类才得以把更多的生理资源（智力和体力）用于思考、用于创新，最终使人类成为所有物种中综合素质最高、最具智慧的生命体。

其次，我觉得也许更为重要的是，婚姻是人类更好的培育后代的要求，一夫一妻制也是到目前为止被证实是最适合培育出健康后代的方式。人类成年后结为夫妻，而夫妻双方在婚姻制度的保障下共同协力抚养下一代，会极大地促进人类的幸福。

（1） 首先，婚姻能带给进入婚姻的人更高的生活满意度和幸福感。

婚姻与生活满意度相关。美国2010年Pew Center发布的题为 “The Decline of Marriage”的报告总结说，已婚夫妇有84%对婚姻生活感到满意，与之相比，同居者对生活感到满意的比例是71%，独身者是66%，离婚或分居者是50% 。^[6]

中国学者刘慧君在研究了婚姻状况和婚姻质量对心理福利^[9]的影响后发现，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在处于婚居状态的人群中，心理福利好的比例远高于在单身群体中的比例。说明婚姻特别是高质量的婚姻，是缓解外部冲击和风险，保护心理福利的重要屏障。^[10]

婚姻与幸福感的相关性也得到证实。欧洲和北美的多项大规模社会调查也发现婚姻状态会影响个体幸福感，其中已婚状态个体的幸福感最高，而单身、同居、离异、丧偶等状态的个体幸福感较低。中国有学者利用中国综合社会调查2010年的数据分析了中国人的婚姻状态和幸福感的关系，得出类似结论：中国已婚群体的幸福感最高，未婚群体次之，分居、离婚群体幸福感较低，丧偶者幸福感最低。^[11]

（2） 进一步地，只有对自己的生活更为满意、幸福感更高的人才愿意也才更有能力抚育出优良的下一代。人类婴儿在出生后成长过程非常缓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独立生活，因此，夫妻双方共同抚育子女不仅有利于子女生存，而且对子女的心理健康也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这一点，从反证可以看出来：国外研究发现，父母离异和分居的儿童其情绪和行为问题检出率高。^[12]国内研究者也发现，离异家庭的孩子更可能出现抑郁问题；不良的婚姻关系加大了儿童抑郁等心理适应问题出现的可能性。^[13]

承诺是婚姻之爱的核心，正是承诺给了夫妻双方稳定的身份；有了稳定的身份，才有稳定的关系^[6]。因此，虽然理论上同居中的双方也可以在一起抚育子女，但由于缺乏婚姻中的这种永久和排他性的承诺，因而，同居不可能有如婚姻那样给人带来稳定的关系，亦很能产生出因这种关系所能给儿童营造出的安全的家庭氛围。

（三）集体潜意识与原型

那么，婚姻制度是人类的原型吗？要回答这个问题，有必要简单了解一下原型和集体潜意识的概念。

荣格认为，所谓集体潜意识，是指在漫长的历史演化过程中世代积累的人类祖先的经验，是人类必须对某些事件作出特定反应的先天遗传倾向。它是超个体、超历史和超文化的，既不产生于个人的经验，也不是个人后天获得的，而是生来就有的。集体潜意识不为个人所觉察和意识，却处处制约着个人的精神、心灵和行为方式。它是从人的祖先的往事遗传下来的潜在记忆痕迹的仓库，是人的演化发展的精神遗存。^[14]

而集体潜意识的主要和重要内容即是原型，或者说原型是集体潜意识的确定形式的存在。荣格认为原型是一切心理反应的普遍一致的先验形式，这种先验形式是同一种经验的无数过程的凝缩和结晶，是通过大脑遗传下来的先天的心理模式。^[14]

在原型是如何获得的这一问题上，荣格认为，依照生物学法则，人的身体及其器官是人类长期生物进化的结果。通过和生物学的类比，他推测人的精神结构同样是人类长期进化的产物。既然原型也是人的精神器官，那么原型像人体的结构特征一样，也可以通过遗传而获得。

通过遗传，每个人都可以从其祖先那继承原型，但并不是说个人可以有意识地回忆或者拥有他的祖先曾拥有过的那些意象，而是说，他们是一些先天倾向或潜在的可能性，即采取与自己的祖先同样的方式把握世界和做出反应。^[14]最后这一点我觉得特别重要。

回到婚姻制度上来。正是因为婚姻确保了人类这个种族的存续，而且是最有利于养育后代的方式，那么，我们不妨可以大胆推断，在（正常）婚姻制度里成长起来的孩子通常其心理健康水平会高于在其他形式（比如离异家庭、分居家庭、未婚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孩子。而根据家庭系统理论的主要假设，家庭的互动模式是可以代际传承的，个体在婚姻选择和其他关系中倾向于重复他们在原生家庭中学到的相关模式，并把相似的模式传递给他们的孩子。^[15]

因而，可以进一步推断，（正常）婚姻制度里长大的孩子会倾向于在成年后继续选择婚姻这种形式，而且由于其心理健康水平较高，也更容易找到合适的配偶，并成功繁衍后代。这样一代一代得以固化，那么婚姻这种形式/习惯就以遗传的方式进入了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了吗？应该说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相对地，未走进婚姻的人，与婚居状态的人相比，通常其子女数量会更少，而且，由于前述的家庭互动模式的代际传递，其子女也更不容易进入婚姻这种状态，并进一步导致后代的数量和质量的下降。如此循环往复之后，这样不结婚的人的基因，或者说不结婚的这种习惯得以遗传下来的几率就大大降低，因此不结婚的这种习惯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就渐渐被排除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之外了。

也就是说，最后，进入婚姻状态/坚守婚姻制度成为一种先天倾向，人类在这个问题上最终倾向于采取与自己的祖先同样的方式来把握世界和做出反应，即延续一夫一妻制。

这么看来，说婚姻是人类的原型，似乎也不无道理（虽然这种说法不是那么精准的吻合荣格关于原型的定义，同时，荣格所列出的那些可以称为原型的事物里也并不包括婚姻）。我个人对此的理解是，徐震雷老师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想笼统地表达这样的意思，即：婚姻这个概念是潜藏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之中的，对于婚姻的渴求是超越民族、文化和个体经验的，已经深深印刻在人类的基因里，甚至已成为一种无法被意识到的本能力量。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在文首提出的那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在心理上足够强大，也就是说，能够很好地满足自己的基本心理需求，或者再换一种说法，拥有独立的人格和较高较成熟的心智化水平，那么，这个个体还需要婚姻这种形式吗？”似乎就显得很幼稚了，答案也似乎就很明了了。因为集体潜意识/原型作为人类最深层的心理结构的形式和先验的心理模式，想不胜出都很难啊。

不知我的理解对也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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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

1. ^似乎目前在国内，婚姻这个话题与心理学领域的交集并不算非常密切。根据郭雅洁等人发表的《婚姻的心理学研究评述》一文，目前国内心理学领域对婚姻的研究现状是：（1）方法单一，即主要以问卷法为主；（2）对象多元：主要研究内容集中于婚姻满意度、婚姻冲突、婚姻质量的影响因素、婚姻带来的影响这四个方面；（3）结论具体而微：研究结果的解释范围有限，缺乏推广性。郭雅洁等并建议未来相关研究应注意开发新的研究方法（如观察法、实验法），寻求有概括力、推广性强的结论，并且，不应只专注于表面的描述性研究，而应更着眼于干预方案的开发和评估。请参见郭雅洁、唐日新等，《婚姻的心理学研究评述》，社会心理科学，2015年第8-9期（第30卷总第173-174期），8-10。
2. ^[美]戴维•迈尔斯著，侯玉波、乐国安、张智勇等译，社会心理学，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14.10。
3. ^来自搜狗百科词条“婚姻家庭制度”， http://baike.sogou.com/v422509.htm?fromTitle=%E5%A9%9A%E5%A7%BB%E5%AE%B6%E5%BA%AD%E5%88%B6%E5%BA%A6
4. ^网络文章“婚姻制度的演变”， https://wenku.baidu.com/view/650da3ff8e9951e79a892702.html。
5. ^天涯论坛帖子“论婚姻制度的产生，以及婚姻制度的最大受益者”， http://bbs.tianya.cn/post-oldgirl-110914-1.shtml。
6. ^^abcd[美]提摩太•凯勒著，杨基译，婚姻的意义，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5.7。
7. ^关于人类社会为何自觉遵守一夫一妻制，有人提出一些其他的理由，可参看百度百科词条“一夫一妻制”， https://baike.baidu.com/item/%E4%B8%80%E5%A4%AB%E4%B8%80%E5%A6%BB%E5%88%B6/79632。
8. ^同前注。
9. ^在该研究中，心理福利主要是从生活满意度方面来测量的。
10. ^刘慧君，《婚姻与心理福利的性别差异性分析》，中国人口科学，2011年04期，33-43。
11. ^池丽萍，《中国人婚姻与幸福感的关系：事实描述与理论检验》，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1期（总第228期），145-156。
12. ^张柏芳、黄雪薇等，《儿童行为问题与父母婚姻质量关系》，中国公共卫生，2009年2月第25卷第2期，172-174。
13. ^季晓芹，《婚姻冲突对儿童心理适应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研究》，硕士学位论文，上海师范大学，2014年4月。
14. ^^abc崔诚亮，《荣格的原型思想研究》，硕士学位论文，湘潭大学，2006年4月。
15. ^李祖娴、聂衍刚等，《对父母婚姻关系的知觉与大学生婚恋观的相关研究》，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2009年第17卷第3期，270-2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