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场必输的游戏，婚姻则给它下了注。



《再见爱人》火了好一阵子，最后一期章贺、郭柯宇夫妇在风中拥抱，引无数人洒泪。

回到现实，两个人还是分手了。

这就是婚姻。

最近看了HBO的迷你剧《婚姻生活》，又重看了鲍姆巴赫的《婚姻故事》。

《婚姻生活》是以1973年英格玛伯格曼的《婚姻生活》为蓝本改编的迷你剧，英文既不是marriage life也不是marriage story, 而是Scenes from a Marriage，即“婚姻片段”，让充满痛苦的、令人瑟瑟发抖的两性缠斗，显得如此惯常而松散，在每个婚姻中人心里都反射出肉眼可见的寒意。

原版的《婚姻生活》是犀利和残酷的，一戳到底，力透纸背，摊开了婚姻依附人性又背离人性的样貌，步步紧逼的向男女本性与婚姻制度发问。

作为新浪潮主义代表、影史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伯格曼的作品一向是哲智、艰深、高度提纯的。他成长在牧师父亲严苛而暴力的管束之下，又有一位出身高贵但性情孤僻的母亲，曾说自己终身的创作都受童年经历驱使。

他经历过五段婚姻，无数婚外情，极为独立的专注在艺术事业上，同时又无比依赖女性的陪伴与抚慰，他的电影经常是半梦半醒的，荒诞，发散，难以解读，同时又具有投射出巨大震撼与启发的艺术能量，但也因晦涩而难以触及大众。

时年55岁历经四段婚姻的他，刚刚完成了《呼喊与细语》，这部讲述了死亡脱离了信仰的支撑后诉诸家庭的缓慢而寡淡的故事，描摹了在家庭这个容器里每个哀苦的女人所承受的撕裂与折磨，这部本来承载了盈利期望的影片以票房惨淡收场，令伯格曼陷入困顿。

次年，伴随着商业上的压力，半隐居在法罗岛上的伯格曼用极低的预算和短暂的周期完成了和《呼喊与细语》有着诸多相似视角和表现手法、同时烟火气十足的《婚姻生活》的拍摄，完整的记述了一段感情在婚姻的牢笼中，随着精神、肉体的双重解体最终覆灭的过程。

这部剧集先是分集在电视上播出，后又被剪辑为电影，形成两个版本的作品。它不仅在观众群体里获得空前的关注，还引发了大量离婚集中爆发的社会效应。

又过了三十年，伯格曼拍摄了《萨拉邦德》，作为他艺术生涯的遗作，将已经老去的两个角色重新拉回到一起，像一场跳脱时空的实验，观察曾经存在过的亲密关系以何种形式残留和影响一对夫妻的一生，同时它也映射了伯格曼与贯穿他一生的缪斯丽芙·乌曼的关系，关于温情与回归，破碎再融合。

新版《婚姻生活》沿用了原作的人物和叙事，但将它浅显化，将婚姻的艰难从哲学拷问下降至激情、欲望与生活的消解，对调了性别视角，也缩减了火力范围。

但时代也变更了，两性社会角色的演进对中产知识分子在婚姻中的立场与权利，对婚姻存续的依赖与否定，有没有发生本质的改变，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2019年，网飞出品了电影《婚姻故事》，作为直接探讨婚姻的维系与破裂的作品，一定是受到过伯格曼的影响的。

导演鲍姆巴赫，指导过《鱿鱼和鲸》，也协助韦斯安德森打造了《水中生活》和《了不起的狐狸爸爸》的剧本，虽然《水中生活》在韦斯安德森的电影里表现平庸，我倒十分偏爱。这两部电影带有显著的鲍姆巴赫元素，形式和剧情毫无关联的作品，在内容上却充满了相似。

鲍姆巴赫的加入使得台词被更为苛刻的关注，具有亲近关系的人物之间暴露出纠结与矛盾，比起安德森强烈的童话偏好，它们更具寓言意味。狐狸爸爸和狐狸妈妈关于婚姻的争论，艾什对擅长运动和受女孩子欢迎的表哥的敌视，以及史蒂夫与耐德父子对珍妮的争夺和对彼此的嫉妒，都有鲍姆巴赫的影子。

鲍姆巴赫自述“某种意义上说，我所有的电影都在讲述我的童年经历，即使它讲述的并不是我童年的故事”，表达了和伯格曼相似的创作驱动。

他也经常被拿来跟同样把精神驻扎在纽约的伍迪艾伦比较。比起伍迪艾伦的尖刻、诙谐和浪漫，鲍姆巴赫更为理性和忧郁，他关注纽约中产阶级文人的生活状态与精神困境，喜欢描绘他们的感情角力。

媒体大肆报道《婚姻故事》是一个墓碑式的作品，复刻了他和演员前妻的婚姻，两人的身份、经历都与影片高度重合，就像《鱿鱼和鲸》精准的解构了他父母的婚姻一样。

鲍姆巴赫本人对此给与否认。

在婚姻这个话题上，再高的相似性也代表不了私人感情的对号入座，毕竟婚姻的基因像感冒一样，它在人群里传播，相近而反复，无处溯源，永不完结。

敢于探讨婚姻的创作者都是强大而清醒的。

伯格曼与《婚姻生活》，鲍姆巴赫与《婚姻故事》，萨姆·门德斯与《革命之路》，德里克·斯安弗朗斯与《蓝色情人节》，还有大卫芬奇与《消失的爱人》，让-吕克·戈达尔与《蔑视》，库布里克与《大开眼戒》，伍迪艾伦与《丈夫，太太与情人》……

婚姻可供解剖和陈列的器官五花八门又奇形怪状，如果每一段婚姻有一个具体的形态，很可能像科幻小说里的外星生物一样，连物种都不同，但却有着一样令人如临大敌的惧怕，和对于被曲解、奴役与支配的恐慌。



《婚姻故事》和《婚姻生活》都以问询开篇。

离婚开启了《婚姻故事》，男女主人公被协调人要求下写下对彼此的欣赏之处并朗读出来，“当分居甚至是离婚走到争议和对立的时候，我希望你们可以想起当初是为什么在一起的，想起对方身上你爱过的事物可能还在”，这句提醒呼应了后来的离婚大战中，查理找到的第一个律师给予他的善意的劝告。

婚姻的尽头是个不可前进亦不可逆返的交叉点，但向前回溯，它有起因，向后眺望，还有未竟之事，婚姻在这个交叉点结束了，但它作为人生中的段落只是直线的一部分，不可被割裂的看待和评判。

《婚姻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温暖而舒缓，开篇读信时手持拍摄的蒙太奇就像一段家庭录影带，离观众如此之近。

随后拍摄切回日复一日的碎片一样无味累叠的生活。

生物进化所点燃的美艳热烈的本能之爱，本应悄无声息的逐渐消散，但在被受制于道德与秩序的婚姻接管后，必然被加诸以塑造标本来求得存续这样无奈又无理的期许。

妮可为了这份一见钟情做出了妥协，放弃了在洛杉矶的家人陪伴和事业机会，跟随查理来到纽约开始了戏剧生涯，从被人簇拥的知名女主角，逐渐变为丈夫才华的载体。

妮可有着对艺术独立的见解，但被一次次敷衍和推诿，这让她始终没有机会和丈夫站在同一个事业角色进行对话，而回到洛杉矶短暂生活的愿望也再三被搁置。

她逐步缩进婚姻的瓶身，被塑造和挤压，随后和玻璃外壳一起慢慢变的透明。

直到有一刻，她被压制的声音与愿望，被低估的能力和野心，在积累中觉醒并爆发，终结了这一禁锢的秩序。

离婚之初两人还力图体面收场，谁也不愿做刺破表皮的那根针。但金钱、孩子的归属或是第三者的出现，总是会撕开谦让与客套，激发出双方积劳成疾、歇斯底里的一面。

惯于妥协的妮可，借由强势清醒的女律师的遮挡完成了喷发，让始终活在自我认知里、对双方不对等的关系视而不见的查理不得不应战。

博弈之中两人的关系对调了，错位的异样伴随着婚姻的瓦解，令双方终将丢掉挡箭牌以真身相搏。

婚姻所代表的一切，信任、忠诚、试探、妥协，随着被遮掩了许久的失落、误解、怨气和厌烦一同结束。怒火燃尽了丑恶，也毁去了美好。

妮可心底“永远持续但已无意义的爱”像对残肢的幻痛，化为自我的一部分，伴随着交叉点的远去成为回忆的残片。

结尾当妮可俯身给查理系好鞋带，还有查理在意外读到妮可信时的呜咽，令我们忽然放下了个人好恶，内心所剩全是对于爱的软绵绵的怜悯。

但这也是仅能残存一刻的，婚姻所剩余的全部了。



《婚姻生活》则以出轨作为开端，同样是借由第三个视角——一个要写婚姻调查报告的人来揭破的。

这个故事更为残暴，跳过了爱情伊始，直白的在昏暗的住所里几乎不切换场景的演完了整个婚姻的瓦解。

比起《婚姻故事》引发每个人心知肚明又忍不住要问出“好好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相比，《婚姻生活》把婚姻的灭亡作为前提，让人体会回溯的乏力与幼稚，以便进入真正的主题。

婚姻生活展示了激情的灭失和重燃在婚姻关系里的破坏力。

婚姻作为由感性的偶发转为理性的选择这一看似成熟的命题，最终被新的偶发摧毁时，其无视规则和不堪一击的面貌出乎意料的骇人。

新版《婚姻故事》将出轨的一方换成了妻子米拉，同时故事赋予了她家庭支柱的社会角色，把仍然由男性主导的世界交给女人来演绎一遍这极为俗套、每天都在人间爆发的婚姻崩塌教科书。

有趣的是在新的激情重蹈覆辙的时刻，米拉因必须选择维系和原有家庭及孩子的关系而丢了工作，而向前夫陈述自己作为四十岁的女性面临职业生涯的绝境时，视角再次被拉出家庭，投向社会，让人看到在婚姻中无论谁种下了毒瘤，女性是必然要承担恶果的一方。

尽管在爱情中各自投入痴缠与盲目，男女也仍然是有显著差别的。

男性走入婚姻不会伴随个人认知与理想的丧失，在他们的世界里双线并行，即使掌握不了理性对爱的压制，为感情所困扰，这份折磨也仅会在与事业、理想或是个人意志的平行线上脱轨，而不会与它们相交相折。

女性进入婚姻则往往意味着理性与自我朝感情轨迹趋同，在发生冲突时被压制和牺牲。

这样的差异造成原本势均力敌各有天地的人，在婚后因关系重塑而发展为失衡。

权利的不对等是这两桩婚姻中矛盾的中心。

《婚姻故事》里，查理是剧院老板，是托尼奖得主，年轻有为，光芒四射，在两个人的关系中是权利持有者。

然而离婚大战开启后，他落魄而无助的一面显现出来，从找律师四处碰壁到无法承担诉讼费的窘困，从陪伴孩子的手忙脚乱和记忆不清，到割破手臂时的慌张与狼狈，从恶毒发疯的咒骂到崩溃大哭着道歉，这个男人在前面有多独立专横和自以为是，在后面就有多脆弱可怜和难以自处。

在付出了巨额的律师费，输掉了抚养权的份额，搬离了纽约来到洛杉矶工作，并目睹前妻事业起跑同时有了新的爱人，同时岳母转移了对他的偏爱后，权利从查理手中系数流走，完结了这段婚姻，也完成了关系的重校。

《婚姻生活》的权利关系在妻子坦白出轨的一刻揭开。

背叛是割破婚姻的利刃，残酷到令人光是旁观都感受到心悸。

第一集里，妻子面对丈夫的哀求，决绝而冷漠的反问“我对你没感觉了这要怎么解决”，夺门而去，甚至不顾孩子可能面临的感情冲击。

到了第四集，刚刚和妻子上过床的丈夫说，“听到你被解雇、被分手，我本应该充满愤怒和同情，可我内心毫无波澜。”

自此一段婚姻中的权利关系在情感复仇中完成了变更。

爱情如果是情不知所起，婚姻则是情不知所踪。背叛不是引发转变的推手，被爱者被赋予的绝对权利所带来的高高在上与冷漠才是。

前半部分你对斯文、宽容、爱家、恋旧的男主充满怜悯，他是学者，慈父，关注妻子的思想与感受，遭遇背叛后忍受着巨大伤痛和自尊折损，还在力求补救，作为被权利支配的一方令人极不忍心。但当权利流转到他手上，心软变为冷漠，温柔变为无动于衷，坦诚变为毫无遮掩的语言伤害。米拉成为了极尽卑微的一方。

这个时候我们懂了，是权利而非本性，塑造了他们在婚姻中的面貌。

权利的流动完成了对双方公平的处刑，时间滤去强烈的爱恨，最终他们获得了平衡与释然，两人之间淡淡的余情，既可以温柔的抚慰彼此，也可以毫无遗憾的就此别过。我不再是我，你也不再是你，我们成为了不必被爱左右、也不再勉强自己的别人。

然后是婚姻中的性。

性是一件怪异的事物。它是爱情里遮天蔽日的倾诉，疯狂而缄默的交流。待爱情冷淡下来，它就变的讳莫如深。性常会成为婚姻里的禁忌与毒药，被锁闭在高阁的底端，成为谁也不敢接近的秘密，不能谈论，不可耳语，不能启齿。

怪异的是当性成为婚姻里的最大避讳，配偶们对忠贞的苛求却从未消失，这其中的别扭和不可理喻却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普世守则。

背叛是这剂毒药永恒灵验的引子。背叛于婚姻总会酿成大祸，但是像无论如何都忍不住回望的俄尔普斯，驱动他的是他从未认识过的毁灭倾向，悲情的宿命可能是他心底的期待。这毁灭之力由众神播种，扎根在每个人的骨底。它危险而难以抑制，它激发出悔恨与丧失、折磨与痛苦、嫉妒与愤怒，也引导人们看到自身生动的情感与悲剧的灵魂。



最后说说婚姻的神性。

艺术所解读的婚姻通常包藏祸心，这得益于婚姻矛盾的本性。

但即便咀嚼过再多婚姻的坏话，它仍有强烈的引人向往的怪力。

从求婚到婚礼，总有一刻会触动永不流泪的硬汉，会牵绊从不回头的浪子，会感化视出轨为日常的坏小子。

归根结底婚姻是一个脱离现实的理想行为，是即使预知到终将化身为乏味和令人憎恨的生活后，仍然心甘情愿给出答案那一刻的信念。是天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战胜好奇与贪婪变的完整，是在充满瑕疵的人生里赌一次忠诚和永远。

那么多人趋之若鹜的追着《再见爱人》，是在等待目睹奇迹，希望那些自己所挣扎的压制不住、承受不了、嫌弃到逃离一刻都深感庆幸的关系，在别人的身上可以善终，是盼望天生不合、惨不忍睹、殚精竭虑的关系，都终有释然和散去的一刻。

婚姻既掺杂了理想主义和英雄情怀，又伴生着不能挣脱的毁灭倾向，如同古人给众神著书立传时，歌颂其伟大和万能，同时也夹带进不堪和狗血；如同在镜中窥见自己，意气风发又自惭形秽。



前几天看了一部纪录片，叫《宇宙的未来》，描述了在遥远的未来，黑洞的合并已成为宇宙中的主要事件，两个相当于数万亿倍太阳大小的黑洞彼此吸引，在太空中交缠融合，伴随着引力波特殊的声响回响在宇宙中，一起度过漫长的生命。

最终这太空巨物被虚实粒子所干扰，开始蒸发直至爆炸，点亮黑暗成为宇宙奇观。当最后一个黑洞在夜空绽放最后一次烟火，宇宙在暗物质所驱动的膨胀中逐渐冷却到绝对零度，熵增停止，终点来临，时间从此永远的消失。
Everything has its wonders, even darkness and silence…

是不是对婚姻绝妙的暗喻。



最后以《婚姻故事》结尾查理在酒吧的独唱结束吧。

Somebody hold me too close,

Somebody hurt me too deep,

Somebody sit in my chair,

And ruin my sleep,

And make me aware of being alive,

Being al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