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界范围来看，除了正常的婚姻以外还有各种特殊的婚姻形式，如掠夺婚、买卖婚、服务婚、交换婚、私奔婚等。20世纪90年代末，在中国的乡村社会，正常的婚姻无疑占绝大多数，但也存在一些特殊的婚姻形式。换亲、转亲、买卖婚就是特殊形式的婚姻。缺乏对这些特殊婚姻形式的认识，对于中国婚姻状况的了解就是不完整的。本章以20世纪90年代末的西村为中心，考察换亲、转亲两种特殊婚姻形式。

换亲与转亲：交换婚

婚姻包含性和经济两方面的关系。婚姻通常是“为社会所许可的一男一女之间性与经济的结合”，而且如果婚姻中存在着经济因素的话，多数情况下是新娘的亲属得到一定的补偿。这种补偿可以是金钱和物质（如买卖婚），可以是劳役（如服役婚），亦可以是人本身（如交换婚）。换亲和转亲属于交换婚范畴。交换婚可发生在两个部落之间亦可以发生在两个家庭或家族之间。在世界范围内，交换婚的出现比例并不高。一份世界民族志曾对565个社会进行抽样调查，调查结果表明，只有16个社会（约占3%）有这种交换婚的习俗，例如非洲西部的蒂夫人部落、澳大利亚及米芝尼亚的土人等就有这种婚姻习俗。

何为“换亲”

在中国某些村落里也存在这种特殊的婚姻形式，传统上称为“换亲”。换亲是指“双方父母各以其女交换为子妇，或男子各以其姊妹交换为妻”。换亲一般是同代换亲，但也有少数隔代换亲的例子。

在西村，据当地老人所讲这种婚姻形式的存在历史并不长。他们说新中国成立前村里没有换亲的，那些娶不上媳妇的人只能打一辈子光棍，调查者也没有发现西村有年龄超过60岁的换亲者。西村的换亲现象最早出现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它的出现与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强调阶级划分的做法有关。

当时村落中的人被分成贫农、下中农、中农、富农、地主等，“成分”越高，地位越低。“成分”最高的地主、富农在当时遭受种种歧视，在村落社会中形成一个类似印度“不可接触者”的集团。他们的子女不能参军，不能上大学，也不能当干部。贫下中农不愿同他们交往，更不愿同他们通婚。地主、富农出身的女青年想通过婚姻改变自己的地位，也不愿与地主、富农出身的男子成婚。这使这个集团的男青年无法找到配偶。这种情况十分类似印度种姓之间的“顺婚”（即低种姓女子与高种姓男子结婚）现象。

为解决这个问题，在地主与地主、富农与富农或地主与富农等“成分”相当的家庭之间开始出现换亲现象。可见西村换亲现象的出现是为了解决地主与富农这一特殊时期、特殊社会阶层的男青年的配偶和家庭延续问题。后来，在那些因家贫、貌丑或身有残疾而难以通过正常方式结婚的贫下中农之间也开始出现换亲现象。当时没有贫下中农与地主、富农换亲的现象，大部分换亲发生在“成分”相当的家庭之间。西村有两个通过换亲建立的家庭，其中一例发生在1994年。

S，住在主村南门里，有智力障碍，没上过学，被认为“没材料”。他的姐姐比他大三四岁，姐姐知道弟弟很难找到媳妇，决定等他长大后帮他换媳妇。1994年，S 15岁，其姐嫁到邻村，帮他换回一个媳妇。当时双方都没办结婚手续。换过来的媳妇聪明，最初，她对村里人说不嫌弃S，可以与他生活下去。后来她经常与婆婆吵架、打架，一气之下于1996年回娘家，留下一个两岁的男孩。关系破裂后，S的母亲也把女儿从婆家叫回，留下一个女孩。S姐姐的丈夫几次来叫她回去，她不肯，于1997年正式嫁到附近的东村，S原来的媳妇也找了婆家。这组换亲关系宣告破裂。

从理论上讲，换亲是在两个家庭间交换，应该是一条比较容易的途径，但实际上西村换亲的家庭很少。其主要原因在于：两家直接换亲会带来亲戚关系以及与之相联系的亲属称谓的混乱。当地有一句话叫“有姑没妗子，有舅没姑父”（意思是两家换亲后，对他们的后代而言，姑姑与妗子成为同一个人，舅舅与姑父也成为同一个人），就是指这种角色混乱的尴尬情形。在一个注重亲属关系以及与之相联系的人伦道德的传统村落社会中，角色的混乱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因为无法确定一个人的角色，就无法确定相互之间的行为方式，社会关系就会混乱，这是人们不愿意看到的。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人们想到了另外一种办法，即转亲。

何为“转亲”

转亲是指为避免由于换亲所带来的亲属称谓混乱等问题，两个以上家庭之间的未婚男女依次交叉为婚。从理论上讲，参与转亲的家庭越多，越接近正常婚。但实际上，不可能有太多的家庭参加，因为在一个通婚半径所及的范围内同时找到多户适合转亲的家庭是比较困难的，故这种婚姻通常是在3户之间进行。由此看来，转亲和换亲是同一种形式的婚姻，前者是后者的发展形式。转亲是一个更大的婚姻圈，参与转亲的家庭结成一个以婚姻为纽带的封闭的亲戚网。西村共有6组转亲婚，皆为3家交叉为婚。无论是西村还是其周围的村落，调查者未听说有3户以上的家庭转亲的例子。

WSM，女，45岁，务农，有五女一子，住在西村主村北门外。娘家在陈寨村，原是地主。哥哥WBQ找不到媳妇，她于1978年通过转亲方式嫁到西村。参加转亲的3个家庭在当时都是地主。据WSM讲，她当时承受很大压力，转亲是被迫的。她告诉调查者即便当时她有自己喜欢的人，也会为了哥哥而转亲。

换亲和转亲本质上是一回事，它们都是交换婚的一种。从形式上看这种婚姻关系十分类似商品交换中的物物交换。无论是换亲还是转亲，都是不得已采取的婚姻形式。一方面，这种婚姻形式多以牺牲女子的婚姻选择为代价，故婚后通常是女子对婚姻感到不满，因此同正常婚姻相比这种形式的婚姻更脆弱，具有更不稳定的特点。另一方面，交换婚是以女子的相互补偿为特点的婚姻，当一组婚姻出现破裂时，出于补偿的要求通常会影响到该链条中其他组的婚姻，使其他组的婚姻出现问题或破裂。在前述案例中，当S事实上的妻子离开后，他的家人也把S的姐姐叫回。转亲者是一个比换亲者更大的婚姻命运共同体，因此当一组婚姻出现问题时通常会影响该链条中所有其他组婚姻，而不管这些婚姻是否已出现问题。

换亲和转亲是一种以男子为本位、以家族延续为目的、以牺牲女子婚姻选择为代价的婚姻形式，因而也是一种落后的婚姻形式。这种婚姻缺乏对女性的尊重，因此这种婚姻中的女性常常反抗。村民们向调查者提供消息说，换亲、转亲形式的婚姻中，有的女性被逼疯，有的女性被逼喝农药而死，也有的女性被逼离家出走，这样的悲剧时有发生。

本文摘自

《中国人的婚姻、婚俗与性爱》

尚会鹏 著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8年1月出版 / 98.00元

内容简介

本书以中国中部一个村落——西村为考察对象，对乡村社会中中国人婚姻缔结的全过程以及围绕婚姻产生的一系列习俗、仪式和观念进行了细致的考察和分析。全书分上下两编。上编是对中国人婚姻的缔结过程的描述和对婚俗、爱情与性文化的剖析，下编是对“闹房”这一特殊习俗的专题研究。该书是作者系列研究中国人与中国社会计划化的一部分，通过对中国乡村社会人的婚姻、婚俗及性爱的研究，从一个侧面揭示了中国人的心理、行为方式以及中国社会的特点及变化。